一个喝茶的人总要到茶的故乡去看看的。以前看父亲喝茶，父亲一生都没有离开家乡，父亲喝的是本地出产的那种泡出来又浓又苦的茶。我们从了父亲风尚，早早就学会喝茶，只是嫌本地的茶土，难以下咽，去喝铁观音。如果说本地茶像农民，有一种泥土的纯朴气质，铁观音的金黄色调就有一种贵族气，喝那种茶显得优雅。喝久了一种茶，有了感情。于是这一天，我便跟着一群人来到铁观音的故乡：感德，这个被称为“中国茶叶第一镇”的地方。

    是山，还是山。久居丘陵，见惯了那些千疮百孔的土山，终于要到真正的山地里去了，我怎能不高兴？果然，小车穿越喧嚣的市区，往山里走，我看到茶园：一叠叠，一层层，翠绿晶莹——现在是茶季。据说立夏前后，前三天，后三天，是产茶的黄金季节，这时候茶叶最好，太早茶叶太嫩，太晚茶叶太糙，都做不出好茶；据说这样的季节，十万茶女（外来工）进安溪；据说这时候的感德，万商云集，大小旅馆总要被挤满。

    雨，下起了雨——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天气对采茶极为不利。陆羽《茶经》云：“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适当的温度、湿度是采茶的基本环境条件。古人甚至有“凌露采焉”的严格限制。看来采茶是极有讲究的。望向窗外，雨中偶尔可见三三两两的采茶女戴着斗笠、披着油纸、背着背篓上山去。她们不肯错过任何一点采茶的机会：那不知要浪费多少茶叶？多可惜呵！

    来了很多人，省里的老师和朋友，市里的老师和朋友，文朋诗友，都是性情相投的人。三天的行程，让我第一次比较全面地认识了这个山间小镇的不平凡处。

    感德，“感恩尚德”。不知这个小镇的历史有多长？是否像它的茶叶喝起来一样悠远绵长？也许它拿不出像湖头李光地那样声名显赫的历史人物，这样的小镇到处都是，然而它拿出茶叶，而且在这个全国产茶大县遥遥领先。据说它有“几宗最”：茶叶生长环境最优越，茶园产值最高，茶叶市场交易最活跃，茶农收入最高等等。这一些，全都得益于它的山和水。感德的山，平均海拔800多米，全年雨量充足，适宜于茶叶生长。看感德的山，层层叠叠，栽满茶树，不浪费一点儿空间，可见茶农的勤劳。据说以前，采一次茶要爬一个多小时的山。那么种茶呢，就要更辛苦了。想起这些，你不禁要感叹山里人的坚韧。回到现实，你会发现，他们开始重视生态茶园建设，有意识地退茶还林。从这之中，你又会看到他们的远见：也许这样的人才能走得更远。同样你会更深地感叹这个闭塞乡村的不闭塞处。

    比如现在，雨中，车沿着云中山环山公路缓缓上去，看到的先是田田茶园，接着是修竹茂林，接着是参天古木，云雾在山间缭绕，在你脚下，在你面前，升腾，升腾，然后连你也被罩住了，车在山上走，如在云中游。据说这里，有峡谷2.5公里，十七湾，十六滩，十五潭，此次你无缘见识，然而看云海腾涌、雾如轻烟，这样的景致不易见到，你就感到不虚此行了。

    有这样的好景致，可你总觉得少点什么。沉吟许久，终于想起，是古韵。去探访，岐阳龙虎桥，一座单拱石桥，算不上什么稀奇。古民居，闽南皇宫起古建筑，平平常常。龙通土楼，有300多年历史，建筑面积1800平方米，三层72个房间，设有瞭望窗口和射击孔：规模庞大，保存完好。然而在闽南，只能算是普通山地土楼样式。据说里面从来不织蜘蛛网，也许这才是它的神奇之处吧。我们可以站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想象300多年前，土楼先民们在这里晾茶、制茶，金色的阳光打在他们脸上，映出一丝幸福和安详。在这之中仿佛有茶香飘起，让你和那些留着长长辫子的先民们一起欢欣、一起感动，然后任时光从你身边飘过、飘过。也许是茶香，经过三百年，在这空间里飘荡、缭绕，渗入土楼的每一寸空间：石墙，木板墙壁，包括屋瓦，一切可以进入的缝隙，把这整一座土楼熏出茶香，一切蜘蛛、蚂蚁、以及爬虫，便不敢进入……还有一个茶王公祠——据说南宋灭亡后，爱国诗人谢坊得不愿在元朝做官，隐姓埋名，到感德，一边讲学，一边鼓励民众开荒种茶。为了感谢他对本地茶叶生产发展的贡献，茶农们尊他为“茶王公”，立祠奉祀。陆羽说，茶最适合修身养性、清静无为的人。我想，也许因为这一点，他才不远千里到这偏僻山间来吧。祠在槐植，未能去到。除了这一些，再没有别的。

    你要觉得遗憾，这时候，有人提起一个人——其实刚到感德，你就隐隐听谁说到这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保生大帝。保生大帝和感德有什么关系？也许和妈祖一样是闽南人的普遍信仰吧。为什么要特别的提起？你的头脑中闪过一连串疑问。“感德是保生大帝的诞生地。”听到这里，你吃一惊。

    保生大帝，名吴本，字华基，号云中。年幼母亡，随父逃荒到白礁（漳州龙海）。十七岁游昆仑，登绝顶，见西王母。西王母授以神方，遂成神医。58岁上山采药，不幸坠崖辞世。乡人为纪念他，立庙祭祀。

这是传说还是史实？一半是传说，一半是史实。一方面神化吴本，一方面证明一点：他是逃荒到龙海的。那么，吴本何许人也？据说安溪感德石门村是保生大帝吴本的诞生地，石门村玉湖殿敬奉有吴本神像。另，清李光地《吴真人祠记》载：“吾邑清溪（安溪）之山，其最高者曰石门。吴真人者，石门人也，乡里族人在其山麓建庙立祀。”这一些如果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那么还有：一、石门村吴氏族人世代以祭祀祖先的仪式来祭拜吴真人——在中国，家族祭祀是十分严肃的事情，这绝不是空穴来风；二、石门村现存《石门吴氏族谱》载：“挺生异人曰本（吴本）者，修道于漳之礁山（白礁）”——也说明吴本是石门村人，只是客居漳州白礁；三、石门村中有一明代墓志铭，上书：“先世自光州固始，择胜于清溪（安溪）常乐里（现感德）家焉。传至宋，为真人公（吴真人）”——这更是有力的物证。有了这些证据，一切明了起来。

    上到玉湖殿，见到吴本神像：头插金花，身披凤帔，长须五缕，脸色红润，一派儒雅风范。走出门来，山岗上，玉湖殿依山而筑，远处三重山脉号称三重案，左边一巨松，称旗杆树，右边一玉兰香，形若凉伞。文案、旗杆、凉伞，这些于吴本本意不合——据说吴本24岁中举，一生不仕。我想，也许是后人强加给他的吧。然而殿前百级台阶蜿蜒而下，前方一浑圆山包，称蜈蚣吐珠。这就对了，这才符合道人习惯。回过神来，感受到庄严氛围存在，肃穆之情油然而生。站在那里，心里想，感德没有李光地，有一个吴本，这就够了！

    游览过山水形胜，探访了古人足迹，始终觉得有未了心愿，是什么？坐了一天车，已经很累，靠在那里，突然想起：“来到这茶乡，还未真正喝上一杯茶呢，明天就要回去了……” 听说有茶艺表演，据说泡茶很有讲究的，八道程序：白鹤沐浴，观音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鉴赏汤色，品啜甘霖。单听这些名字就够勾起你的欲望。主人早已安排好了，领我们去一品茶都喝茶，看茶艺表演。那一套繁琐的程序我是不想看了，我急于喝到那一杯茶。终于候到她们把那一整套仪式做完，轻轻把一杯茶捧到你的跟前，经过一番折腾，香气消散许多，还很沁人心脾，醇厚甘鲜，果然是好茶。也许到了安溪你才会发现我们平常喝的自以为好茶的茶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茶。而且泡茶方法也不对，我们省略了许多道程序。也许我们知道自己喝的不是好茶吧，所以便把一切繁琐程序略去，或者因为太忙，连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的时间都没有，然而我们因此失去许多生活乐趣。

    坐在那里，一边品茶，我一边想：我们不辞劳苦跑了那许多路，是不是为了手中的这一杯茶？这茶谁做的？街巷里来来往往的人，保生大帝吴本的后人？茶王谢坊得的后人？一切不太重要。这茶生长在山尖，站在高高山岗上，每一天，照耀第一缕阳光，吮吸最鲜美的雨露，是一株最优秀的茶……这杯茶是对我们一路行程的最好总结。是啊，来到感德，我们总要喝上一杯感德人用感德的水亲手泡上的这感德的山经过千年时光浸润的茶。